愛戀櫻花妹

 


關於味道


    孤獨的細胞很難獨自存活，生存下去的唯一方式，就是不斷地複製。其所複製出來的，是每一個外貌都一模一樣的細胞。


　　原本，我的讀書桌子是在研究室裡，跟所有留學生、研究生以及研究員在一起。然而從這個月開始，我被換到實驗室的窗邊的桌子。那裡窗明几淨，打開窗戶可以面對一大片草地，還有煦煦暖陽跟微風。平常除了做實驗以外那裡別無他人，說實在的比起原先的位子，我更喜歡那裡。然而我會被要求換房間的原因，卻是一個讓周圍的人深感不解的理由。


　　從幾個月前開始，我的指導教授貌似關心地問我說：「王樣，你身上最近為何會有味道呢？」我聞了自己身上，他所說的味道我聞不到也聞不出來。我以為是入鮑魚之肆，久而久之自己也不聞其臭。於是我問了留學生V說，我身上真的有體味嗎？跟我一起在同一個房間唸書三年多的學姐V一臉疑惑地說：「怎麼可能，我從來不覺得你身上有體味過。」不以為意的我，以為這只是偶發的事件，沒想到接下來的情況越來越嚴重。接下來的幾天，我進指導教授的研究間，他會打開窗戶﹑搧風，或者直接請我到外面說，或者直接在眾人面前問我：「你今天洗澡了嗎？」。


　　身為醫師的他，開始為他所聞到我身上的「味道」找理由，我以為那是汗臭味，因為只要是人就會流汗，流汗過一陣子自然會產生味道。然而他說那不是汗臭，「你是南方的人，在寒冷的北海道應該不太會流汗，所以我想應該是皮脂腺的味道吧？」我聞聞自己的腋下，你是說狐臭吧？聽說狐臭自己是聞不到的，不過人生過了三十年才突然得到狐臭，這可以當成醫學病例去發表了吧。「你是不是常吃台灣料理？是台灣料理的味道吧？」我知許多日本人不愛中藥八角的味道，所以我在日本從來不使用這方面的調味料。


　　「那應該是你家裡的味道吧，要不要找一天去你家『檢查』一下，因為『我們』也很想知道，幾個月前沒有體味的你為何突然會有味道。」丈二摸不著腦袋的我當然拒絕這種無理的要求。 然而，在我們研究室裡，指導教授不只是老闆，不只是方丈，它們是神！所以他們說的話跟聖經沒兩樣，若不照做白目如我只是等著被釘，我說：「可是同一個房間的其他留學生說，沒聞到味道...」。他一聽憤怒地說：「你覺得他們會跟你說實話嗎？我說你有就是有！」


　　狗膽被嚇到只剩下一半的我只好聽話照做，去了藥房買止汗劑、桌子底下一直放著芳香劑、甚且一天洗三次澡。然而，情況並沒有改善，反而變本加厲的是，日本的社會是上頭的人怎麼對待你，下面的人就會跟著用「一模一樣」的方式對待。於是，我好像身上真的有體味似的，每天到學校的第一句話，不是「歐嗨唷」，而是「我身上有味道嗎？」我問日本人學生，卻得到模擬兩可卻好似認同的答案：「好像是這樣子耶..」於是我也真的開始以為，自己身上有我所聞不到，我的朋友聞不到，留學生也聞不到，只有日本人才聞得到的味道。那一陣子真是害慘了我，我以為自己身上真的有味道而整天疑神疑鬼，就連走在路上，路旁不認識的陌生人若是有了額外的動作，我都還會以為是因為自己的緣故。


　　於是我開始尋求醫療的援助，如果是皮脂腺，也許刮除身上的體毛會有所幫助。於是刮除自己身上的體毛（不要想歪，那裡沒有），人生第一次看到自己光溜溜的小腿，我的感想是：好癢。V看到我刮除了自己身上的體毛，她嚇了一下說：「Are you crazy?」，這是「ijime（霸凌），你應該跟學校申訴。」我兩手攤攤地說：「It is a crazy world, I have no choice.」瘋狂的不是我，而是我所身處的環境，我知道我該做些什麼封住那些人的口。我以為這已經是極限，然而情況並未改善，反而演變到最嚴重的境地。某天我的指導教授怒氣沖沖地跑進我們研究室，指責我說為何還是沒注意到自己身上的「味道」？我聽了楞了一楞，搬出我抽屜的止汗劑，桌下的芳香劑，還有秀出我光溜溜的腋下，我說：「我現在一天洗三次澡，每天使用止汗劑芳香劑，如果這樣都還是有味道，我也沒辦法了。」我想我這次大概是吃了豹膽，更可以說我已無計可施。


　　指導教授看到我光溜溜的小腿，大概是嚇了一跳，大概怕我接著會做出更激烈的行為來，馬上緩頰說：「我也是為了你好，我不希望你因為『味道』而被其他日本人排擠。」「也許你是運動太少了，多流一點汗之後洗個澡就不會有體味了吧？」（雖然我很不想說，但被體型肥胖的人說我運動太少實在是種侮辱，我雖然不健美但至少沒肚子...）「我看這樣吧，你把位子換到自己一間房間好了。」（當下的我清醒了，靠！原來不是我身上真的有味道，這只是他的新把戲罷了。）


　　當指導教授離開房間以後，我回頭問當時也在同一個房間的日本人研究員，我問說：「我身上真的有味道嗎？」他一臉疑惑地說：「其實我也沒注意到過...」更加深了我的確定，因為每個幾個月他們就會換新花招來整我，我忙這種東西的時間可能比做研究的時間還要多。在此之前，上次的主題是「滾回台灣」，無論我犯的大小錯誤，最後的結論就都會像是命題作文一樣，以「滾回台灣」這句名言作為結語。一直到有次，某個禮拜五晚上我被逼到極點，當我的指導教授說出這句時，我接著起身就說「好，我現在就回台灣！」因為真的想放棄了，於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，把這幾年的研究結果全部都收集好。當我要將這些資料交給我指導教授時，他馬上又轉了一張臉，安撫我說：「你太累了，今天早點回去休息吧。」留下一臉錯愕的我，我心裡想「現在是怎樣？」，當時他的表情跟此刻一模一樣。


　　於是我聯絡了留學生中心的老師，說明我現在的處境。在前去留學生中心之前，我停下使用止汗劑﹑體香劑，清潔頻率也換回在此事件之前一樣。若真的有體味，我想應該會相當嚴重才是。然而對談時留學生中心的老師訝異地說，並沒有聞到任何味道。我跟他們非親非故，他們自然不需要為我做掩飾。他們問我為何如此問？於是我開始細數這幾年來，我在研究室裡所受到的待遇，我也知道自己在研究室的處境，我說我是「人形玩具」，好像是在說別人故事般，聽得他們目瞪口呆。這次的「體味」問題，不過就是指導教授的「新課題」，我該感謝他，因為他讓我知道真實日本人的想法，毫無保留地，我知道他的用意是要我多謹慎一點，要我的生活多緊繃一點。


　　留學生中心的老師建議我通報學校的「Harassment防制中心」，這在日本每個大學裡幾乎都有設置。所謂的Harassment，包含了sexual harassment (性騷擾) 跟academic harassment等，意指上面的老師利用職權對學生做出不合情理的事情。


　　然而我拒絕了，並且笑著說我已經知道這次事件的原因所以可以釋懷，而且我也有點想知道下一個他們整我的主題會是什麼？也許就真如同我老闆說的，他們是真的為我好才跟我說，希望我能夠融入日本人，希望我能夠理解日本人的想法，甚至希望把我同化為日本人。或者，也許真的是我身上有自己所聞不到的體味。然而我是真心地感謝他，因為每次這樣的震撼教育都讓我深刻體會到日本的真實社會，毫無保留。如果我只是為了抱怨，並不需要寫這麼長的一篇文章，我想探求的是，日本人到底是怎麼想的？而我也知道，他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瞭解日本人/研究者的生活是多麼地嚴謹，體味只是藉口。


　　在這次的事件當中，我的指導教授說：「我們日本人是沒有味道的，所以你身上的味道跟人家不一樣，那就是你的錯。」好幾年前發生在我們研究室的事情，有次V噴了香水到學校上學，結果被一位日本人學姐當場說：「好臭」。原來，對日本人來說，不只是香水不只是惡臭，而是只要跟日本人「不一樣的味道」，就會被認為是「臭」。此外，在下位的日本人會不加思索地認同在上位的人的想法，不禁然地我想起我的那些細胞來了... 最後，在秀出我那無毛的小腿之後，我的「體味」問題竟一夕之間不藥而癒，再也沒聽到他們談起。





 

絕大部份孤單的細胞都會死掉，只有生命強韌的細胞才能存活下來。他們附著、延展，然後開始複製，這是我的實驗的一部份。沒錯，我正在做細胞的coloning，很多前輩失敗，放棄，也許我要花上一整年才能完成。但細胞照就細胞照，有必要拍得這麼藝術感嗎...

 

最後變成這樣，每個細胞都一模一樣。這是成功假想圖，是正常黏膜細胞的初代培養。